波新聞-鄭芳和/專題報導
這幅畫藏著許多細節與密碼,爲何陳澄波把太太張捷作為畫面的中心主角?陳澄波為什麼在桌上放了一本書,那本書與這幅畫的命運有關嗎?畫面上每位家人的表情,為何缺少相聚時的喜悅?
看到這幅《我的家庭》,我不禁想到當年(1994年),我在台北市立美術館策劃「陳澄波-新樓典藏研究展」時,我南下嘉義拜訪陳澄波的兒子陳重光老師,他告訴我最令我動容的一句話:「我爸爸曾對我媽媽說過:『我的畫很有個性,現在雖然經濟不好,讓你受苦,但以後這些畫會庇蔭你,讓你享受,你要好好保管』。」張捷一生果真成為陳澄波畫作的最好守護者,尤其228事件之後她把畫藏在家裡,躲過特務的搜查,她一個人獨撐一個家。她的一臉堅毅,正如陳澄波在畫中所畫。
出生嘉義的陳澄波(1895-1947 ),1924年入學東京美術學校,1929年研究所畢業後赴上海任教。《我的家庭》那是1930年,陳澄波把妻兒接到上海同住後所畫。當時他在上海新華藝專與昌明藝專擔任西畫科主任,1933年返台, 1947年受到228事件牽連而罹難。
這幅畫完成於1931年春左右,在構圖上全家圍著圓桌而坐,畫面中央安排最辛苦的最佳女主角,她穿著閩式衣衫,手拿著她的織繡品,男主角陳澄波穿著西式大衣,身體微傾,手持畫筆及調色盤在畫面最左側,三個小孩圍坐在父母身旁,享受天倫之樂。由右至左依序為大女兒陳紫薇穿著紅黑相間的毛線衣,手摸著書。小兒子陳重光手裡拿著玩具。二女兒陳碧女披著紅色披巾,手上有畫片。桌上還有毛筆、硯台、墨條及書信,上面依稀 可見陳澄波、新華等字樣。甚至陳澄波還在桌上靠近他的位置處,擺放了一本書。
《我的家庭》舖陳出家裡的男主人經常畫畫且用毛筆寫信,也愛閱讀,而女主人最擅長編織與刺繡,小孩也喜歡讀書或看畫片。甚至,家中的牆壁還掛著兩幅陳澄波所畫的西湖風景畫。陳澄波畫出一個很有文藝氣息的家庭,只是全家在分居七年後難得相聚在上海,為什麼家人的表情沈鬱,連小孩也失去了笑容?陳澄波把密碼都藏在家人的臉上。
畫作完成約在1931年春天,這年九月日本關東軍突擊瀋陽,發動九一八事變,陳澄波早已嗅聞到時局的動盪,令身處異鄉的家人也踹踹不安。1932年日本人發動軍隊攻擊上海,造成一二八事變。持有日僑身分的陳澄波,全家在上海租借地避難。之後為顧及家人的安全,陳澄波把他們先送回台灣,自己一個人則留在上海,直到一年後才回台,且攜帶這件作品。
可是歷經918、128事變及228事件劫難的《我的家庭》,卻無法在自己的土地上展覽。1979年當春之藝廊舉辦《陳澄波遺作展》首次歷史性大展時,這幅代表作卻無法面世,令張捷十分遺憾。難道《我的家庭》有什麼忌諱,不能堂而皇之公諸於世嗎?密碼就藏在畫中那本《普羅繪畫論》。當時台灣尚未解嚴,那本書是風行日本的左翼美術思想理論,主張藝術須要為普羅大眾服務。陳澄波身為美術教師,自然關注普羅美術的訊息。
在七0年代,兩岸對峙的政局下,這幅 畫竟成為大禁忌,直到1994年嘉義文化中心舉辦《陳澄波百年紀念展》,這幅張捷藏了47年的《我的家庭》,終於與台灣民眾見面了。當李登輝總統參觀時,還對陳澄波的遺照默默端視了3分鐘,張捷終於等到了見證歷史的時刻,場面溫馨又感人。
而陳澄波反叛性的藝術創作密碼也藏在畫中。他打破西方的透視學,將由右照向左的光源,產生忽左忽右的不確定性陰影。又在視角上有的採用俯視角度觀看桌面上的物件,有的採用平視角度畫人物,他運用雙重視角構組成畫。甚且陳澄波也一反西方的寫實繪畫,企圖以東方的線條結合西方的油畫,表現東方家庭的生活樣貌。
陳澄波以沈著的筆觸,黑色的線條,描繪家人的五官,而非以立體明暗的表現方式呈現。陳澄波把他在上海參加「決瀾社」前衛現代藝術團體,所探索的追求東方韻味的現代繪畫語言,大膽地表現在畫面上,擺脫單純的西方寫實繪畫。
自許是「油彩的化身」的陳澄波,ㄧ張畫竟藏著諸多密碼,也道出了一個家族的跨世代記憶。這張畫將災難化為安魂的記憶,成為光的所在。
圖片:鄭芳和攝於 「寫生的故事:張捷、陳澄波與其時代風景特展」2025年國立台灣歷史博物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