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金區林投圍的活歷史：開了一世紀的「阿九仔柑仔店」

波新聞─陳金聲／高雄
高雄市前金區林投圍 (里名林投里)老聚落內的「聯興雜貨店 (人稱阿九仔柑仔店)」，創店至今三代經營一百年，這家百年老柑仔店早期是當地居民生活的補給站及「資金調度站」，它記滿了林投圍居民百年的生活點滴，是林投圍的一頁活歷史。
現今的林投里，早時期因為週邊種滿林投樹，形成圍籬，因而被稱為「林投圍」。早期的居民，趙姓居多，其次是楊姓及徐姓。俗話說「一表三千里」，所以聚落住戶隨便「牽一牽，拉一拉」，都能攀上一層的親戚關係，都是自己人。
位在大同二路與生旺巷口的聯興雜貨店，是楊帶於民國十五年、距今一百年前開設，前金區是早前高雄市的「蛋黃區」，現在恐怕找不到第二間歷史這麼悠久的柑仔店了。在當今大賣場、超商林立的環境下，聯興柑仔店屹立不搖，燈還亮著，店還開著，堪稱是一段傳奇。
這間柑仔店不講究內部裝設與擺置，「五告傳統」，根本就不像是現代化的商店，客人眼光明亮，不以「商店」稱之，統一口徑直接都說「柑仔店」。
工商登記它是「聯興雜貨店」，但當地的居民都叫它「阿九仔柑仔店」，因為第二代的老闆楊聯讚的乳名就叫「阿九仔」，大家都以他的乳名稱呼他，所以，「阿九仔柑仔店」取代了工商登記的「聯興雜貨店」。
柑仔店的外觀招牌早就被颱風吹走，沒再掛上新招牌，因為客源九成以上都是在地的，熟門熟路，不必掛招牌生意照樣做得嚇嚇叫。出生於當地的里民趙勝弘說他阿伯的柑仔店「靠人和、人氣就夠，不必靠招牌」。

店內至今還在使用的一支老磅秤，俗名叫「磅仔」及「鴨母秤」，是日據時代的產物，也有人稱為「日本磅仔」。這支「鴨母秤」，據已故的第二代老闆楊聯讚生前表示，早在他父親楊帶開店時期就留下，他十八歲接掌柑仔店時，父親就特別移交給他。
這支「鴨母秤」並沒有被「電子磅仔」給淘汰，如今還留在店內交第三代老闆楊慶堂使用。這是度量衡的一種，是以鑄鐵為材質，非常堅固兼耐用，楊慶堂說，只要不重摔，就不會故障。
這種「磅仔」，現今的商家幾乎都沒在使用了，算斤論兩計價很麻煩，以公斤計重，磅仔的平衡桿上還得視秤物的重量加掛俗稱「磅籽(正名叫砝碼)」，砝碼的重量包括三公斤、二公斤、一公斤、500公克等，如果平衡桿上刻度上原有的500公克不夠秤量，就得加掛砝碼。最重一次可磅三公斤又500公克，超過的就得分批磅重。
常有客人對楊慶堂說，「老闆，這種磅秤使用起來得有半個金頭腦才能很快換算出多少錢吧」。楊慶堂表示，「不會啦，用慣了就習慣了而且絕對精準，不會算錯斤兩，電子磅秤有時反而會因故障而失準」。
楊慶堂還指出，現在的各項商品，幾乎每項都有標示重量，很少再用得上這支「鴨母秤」了，他從民國九十五年父親辭世後接管到今，幾乎只有在零售雞蛋時才會使用到。
有時聚落內的人也會提著大包小包的物品來借用這支「鴨母秤」，分秤一些物品，所以，這支「鴨母秤」，也是「阿九仔柑仔店」敦親睦鄰的「公關秤」。
「阿九仔」楊聯讚，十八歲時接手使用這支「磅仔」五十四年，他小時候店裡就有這支「磅仔」，所以，這支磅仔至少有七十年以上的歷史。楊慶堂說，會繼續留在店裡當「鎮店之寶」。
這間百年柑仔店，除了這支「老鴨母秤」之外，店裡的抽屜還保存著當年柑仔店的一些文物，就是早期的記帳簿，林投圍聚落誰在幾年幾月幾日到店裡賒欠多少錢或借貸多少週轉金做何用途，都記得一清二楚。
帳本是楊聯讚留下的，有好幾本，記得密密麻麻，最終有誰賒帳借貸未還，楊慶堂說父親生前不在乎，死後也沒帶走，全都列入「呆帳」，一筆勾消，留下這些帳本不當是債權憑證，只當紀念文物。帳本代表著父親生前想留一分福氣給更需要的厝邊頭尾。
楊聯讚生前接受筆者訪問時，曾經「描述」早期經營柑仔店的一堆點滴。他說，早期的柑仔店，靠著一塊公賣局核發的「菸酒牌」就可以養活一家人，天天有見財，一間柑仔店的營收抵得過五輛牛車載運貨物的收入。
但在傳統聚落開柑仔店，「雜雜滴滴」的怪事一大堆，里民婚喪喜慶所需的菸酒，都得送到家，主家忙完有的會主動來結帳，有的必須登門結帳。有些客戶買東西都先賒帳，有的「月結」，有的等年度農作收成才「年結」，有的從結婚生小孩欠到做阿公了還沒來結清，一輩子沒來結帳。

柑仔店在那個年代也變成聚落居民的「資金週轉調度、借貸站」，居民缺錢就到柑仔店借貸。「阿九仔」說，做人得「有量卡有福」，當年他幫厝邊頭尾紓困，不賺利息，否則「早就發了」。他形容「那個時代的雜貨店，真的好像是現在的地下錢莊」。
楊聯讚人如其名，總是抱持「有，賺，沒，贊」的情懷在經營這間柑仔店，從不主動登門去向賒欠或借貸的人討債，他總是說，「大家都是厝邊頭尾，還有親戚關係，一定是有困難才會賒欠及借債，等他們有錢了就會自己來還」。
他生前樂善好施，常以「無名氏」捐款，厝邊頭尾的小孩最愛接近及最敬重這位「阿伯」，因為平時跑去柑仔店找他，都有糖果吃，過年的時候，小孩們更愛去，因為見者有份，來者都可以領到比家長給的還大包的紅包，所以，他在當地最得「囝仔緣」，小朋友見他一次就喊一次「阿伯」，他慣性的順手摸摸小孩的頭叫他們「要乖一點喔」。趙勝弘說「阿伯是在地悔人到老無怨尤的孩子頭」。

楊聯讚生前說，後期的柑仔店，生意雖然大不如昔，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卻反而比早期更輕鬆經營，因為早期居民急需各項日常用品，經常三更半夜也來敲門，有些婦人菜煮了一半，發現缺少味精或鹽巴，急衝衝的跑進店裡拿了就走，過了數天想到才回來結帳。三更半夜還有產婦家人敲門購買接生用品，經常無法一覺到天亮，現在晚上九時後就可關門一覺到天亮。
「阿九仔柑仔店」現在還是聯興雜貨店的代名詞，大家會如此親切的稱呼著，就是因為阿九仔的親切與為人，他往生至今二十年，厝邊頭尾還是人人稱頌「阿九仔做人五告好」。
柑仔店楊家的經濟，不差這間店，現今的第三代老闆楊慶堂也說，超商的衝擊下，傳統柑仔店的生意確實今不如昔，他爸爸晚年常掛在嘴邊說「顧這間店是在消磨時間」，他現在也不靠此維生，所以他不會就此熄燈，他想守著柑仔店，讓這家柑仔店百年的點點滴滴都成為楊家人及林投圍的一頁活歷史，永列楊家人紀念史頁。